曾培銘﹙聖經教導事工主任﹚

約翰福音第一章開始的幾節經文，有一個重複出現而大家都很熟悉的字：道。從緊接的下文可以知道道是神，也是耶穌基督。約翰為甚麼以道（λόγος）來形容神的第二位格—聖子耶穌基督呢？是否刻意選用這個字來回應舊約並當時希臘有關「道」的思想？另一方面，中文聖經把希臘文 λόγος 翻譯成道，這道跟中國文化所談的「道」又有甚麼異同？

無論是約翰撰寫約翰福音或後人翻譯時，相信很少會自創新詞。約翰處身的是受到希臘思想熏陶的世界。在多元文化的社會下，有不同的種族、不同的語言。當時希臘文就像今天英文是最多人使用的語言，流通廣大。所以，約翰用希臘文撰寫約翰福音、書信和啟示錄，是很自然的事。以 λόγος 「演譯」耶穌基督，也是非常恰當的。

1. 舊約中神的話與智慧

讀者不難發現約翰福音經常提及舊約聖經（如一1∼3、12∼14、21∼23、29、45、47、50∼51等），並闡釋耶穌基督是應驗、成全、代替舊約的應許或預言的「那一位」。因此，約翰選擇 λόγος 來代表神的第二位格—聖子耶穌基督，很大程度上是為了回應舊約聖經。在舊約聖經，神的「話」（），通常與神的創造和能力有關（創一3；詩三十三6、9，一四七19）。¹有時也會代表神的啟示（賽九8；摩三1∼8），或神施行拯救、醫治和審判的媒介（賽五十五1、11；詩二十九3，一○七20）。另一方面，箴言八章22至36節，次經《智慧篇》七章22至八章1節和《德訓篇》二十四章1至47節，均用擬人法來描繪「智慧」，這個「智慧」在創造萬物之前已經存在。約翰福音一章1至3節，已經把道跟舊約中神的「話」和「智慧」聯上關係。²約翰很可能以舊約描述神的「話」和「智慧」為藍本，用道這個字去闡釋神的第二位格，即聖子耶穌基督的本質。

2. 希臘哲學中的「道」

約翰是本著舊約來闡釋耶穌基督的本質，而選用 λόγος 這個字，多少是為了回應和抗衡希臘哲學或由此衍生出來的異端，並不是借用和改良希臘哲學概念中的 λόγος 來處理耶穌基督本質的問題。因為希臘哲學概念中的 λόγος，是人觀察、研究和理解萬物所得的結論，是以人作為出發點。聖經卻是由創造萬物的神將有關祂的事啟示給受造的人，是以神為中心。人對神本質的認知，完全不是也不可以靠觀察、歸納和研究而來（賽四十五∼四十六章）。舊約先知也從來沒有像希臘哲學家那樣，討論神或世界由來等課題。

λόγος可說是由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公元前535-475年）首先提出來的，他認為 λόγος 為萬物的起源，³而萬物也有一部分的 λόγος 在其中；他又認為 λόγος 是神聖之火，是神。⁴到了公元前300年左右，斯多亞學派（Stoics）的始創者季蒂昂的芝諾（Zeno of Citium）提出λόγος是充滿宇宙和一切存在所依賴的「動性法則／理性」（Active Reason），人類也擁有一部分的「道」。⁵

與約翰差不多時期的，有亞歷山太的斐羅（Philo of Alexandria，公元前20至公元後40年），他認為「道」是創造的法則（Creative Principle）。承接柏拉圖有關創造的思想，世界是由「中介體」所創造，而「中介體」未必等於至高的神，斐羅認為絕對神聖的神不會與不完美的物直接接觸，而「道」就是一個中介體，負責創造的工作，把先存而沒有形質的物轉化成四種基本元素。⁶因此，在他的思想體系中，「道」並不是那位絕對超然的神，只是中介，僅次於神的聖言，既非造成亦非生成，是處於神和人、宇宙之間的存在。⁷

總括而言，希臘哲學思想認為 λόγος 並不是那位絕對神聖的神，只是神創造世界的中介體，不是真正的源頭。另外，「道」並沒有位格，更不會與人接觸。

約翰福音一章1至18節，清楚回應創造世界的是神，而λόγος，神的第二位格，並不是次等，祂與神的本質和來源相同，在時間和空間被造之前，已經與神同在。約翰福音一章1至3節以重複和正反角度去描述道是神，是創造者（不是被造，不是次等）。

約翰更指出道成了肉身（σὰρξ ἐγένετο，約一14），說明耶穌並不是幻影，也不是附在一個人的肉體當中來執行任務，教導世人正確認識有關神的真理。保羅稱這為敬虔的奧祕（提前三16）。這位絕對神聖超然的創造者，竟然還會住在我們中間（ἐσκήνωσεν ἐν ἡμῖν ，約一14）。住（σκηνόω）與會幕（σκηνὴ；出三十三7）的字根相同，而會幕（或聖所）代表神可以住在他們中間（出二十五8），意即「神與人同在」。道與世人同住，⁸對人類來說真的是不可思議的福氣和恩典，也反映了神是何等愛祂所創造的人！

3. 中國文化中的「道」⁹

「道」這個字對中國人來說不會感到陌生。孔子說：「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中庸》）及「朝聞道，夕死可矣。」（ 《論語． 里仁》) 。在孔子的心目中，「道」是時刻不可離開的，如果早上得聞「道」是甚麼，就是黃昏死去也甘心。可見，孔子是一位尋道者。另一位偉大的中國思想家老子比孔子對「道」有更多的闡釋，在他的《道德經》第二十五章，老子闡釋「道」是獨立於天地，永無窮盡，本來如是的。天地是由道而生。由於它實在太偉大和奧妙，老子只能勉強稱之為「道」。

表面看來，老子所描述的道與約翰福音第一章非常相似，甚至有人說，老子的《道德經》是中國的先知書，¹⁰若從這個角度來理解約翰福音所講的道是錯誤的。《道德經》是老子的思想產物，是觀察和思考大自然或個人以外的環境後所得出的思想系統，是以老子的角度去思考宇宙的根源。所以，他自己也不能掌握甚麼是「道」，只能概括描述這個根源而已。¹¹約翰所寫的卻是由神所默示，不是他自己的思想產物。可以說，中國文化中的「道」，只是跟聖經的相似，但絕對不是等同。譯者從意義入手，把 λόγος 翻譯成道，而不從音譯入手，譯作「邏各斯」，使華人讀者唸到約翰福音的道，很快就聯想到中國文化中所講的「道」，在聖經的光照下，清楚知道約翰福音中的道，就是那位自我啟示、自有永有的神，是孔子和老子窮一生之力所追尋的「道」。¹²

4. 總結

聖經從來沒有從人的角度去思考這個宇宙是否有創造主，或宇宙究竟從何而來。反之，聖經從來都是神主動向人啟示祂是誰和「記錄」祂作了甚麼。

約翰福音中的道（λόγος），不單承傳舊約裡神的本質與屬性，更讓讀者知道他們所信的耶穌基督，不是幻影，不是附體，而是神親自成為肉身，在地上生活過、言說過、死過又復活過，從太初就存在的「那一位」。祂不是一個道德高尚的人而已，而是神親自成為肉身，彰顯祂的恩典、智慧、能力、寬恕和審判等。神以肉身顯現，保羅說是敬虔的奧祕（提前三16），約翰說這是真正發生過的事實（約壹一1∼3）。道成肉身的耶穌基督更應許無論何時何地也會跟屬祂的人同在，直到世界的末了（太十八20，二十八19∼20）；這兩句說話已足夠反映出道成肉身的耶穌基督是真實的、是超越的。¹³這位至高的創造主，雖然絕對跟受造物有差異，卻甘心樂意與人在一起（約一35∼39），祂的言語和行動，與舊約聖經所啟示的神完全一致。

當我們思想聖經所提到的道，可以更肯定所信的是誰（提後一12），也知道無論在任何情況之下都不用懼怕，因為我們所依靠的，是創天造地，住在我們中間的神（詩二十七1），並且在祂所定的時間，祂必會回來彰顯公義與慈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