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示錄引用的材料與表述
作者:孫寶玲博士

沒有文本是從真空裡出來的,每個文本都倚賴在它以前的文本、傳統或材料。要了解和詮釋啟示錄,除了探研其中採納的材料,更要掌握它如何採納和演繹。

一、猶太信仰典籍1

由於耶穌基督和他的跟從者主要是猶太人,有關信仰的理解和演繹都建基或引伸自猶太信仰內的經書,其中除了今日稱為舊約的書卷外,還有後來被歸納為典外文獻的書卷。啟示錄徵引經書時並沒有所謂正典的考慮,正典只是後來才發展出來。話雖如此,啟示錄所徵引和採納的猶太信仰傳統,仍然以主要作品的神學為綱領。比方說,出埃及記中以色列民掙脫惡勢力及降災於埃及法老、但以理書中四獸對上帝子民的逼迫和人子的審判等,都成為承托整卷啟示錄的樑柱,推動著敘事的進展。

二、近東的傳統2

如果啟示錄是天啟文學現象中一個片段的講法成立,那相通、互涉、共容的氛圍必然是孕育它成長的土壤,而啟示錄引用土壤中的養料就是自然不過的了。天啟文學所反映的,其實是一個多元、互動和複雜的文化現象,內中除了猶太人的信仰傳統外,還有鄰近的信仰文化。其中以米索波大米亞、迦南地一帶的傳說至為明顯的。在這樣的一個互動處境中,猶太人擷取普及、廣為人知的異族傳說來縷述自己的信仰,既能使讀者聽眾明白,也藉修正和改寫這些傳說而突出自己的信念。

三、希羅世界的傳統和文化3

啟示錄作者和讀者身處的背景,正是它所針對、批判、警誡的第一世紀希羅世界。希羅世界的元素,除了以文字形式流傳,更多以器物或宗教文化表述的方式存在。希羅時期的祭祀、碑文、錢幣、發掘、雕像、畫刻等都是啟示錄的素材。換言之,從這些古物所反映的古代社會結構和活動,4 對啟示錄的掌握和理解必然有助。

四、與啟示錄第十二章相關的材料

啟示錄第十二章蘊含豐富和多元的文化和宗教傳統。這章異象裡的人物或角色所糅合和交集的多重元素,既表達了不同文化傳統間的普遍訴求,也強化了影像的感染力量。無論啟示錄的原讀者是猶太人或外邦人,都會因為這種表述手法而感受資訊的適切與力量。

在古代近東的文化和神話傳統裡,不乏與啟示錄第十二章內容相符,以善惡爭鬥為主題重點的傳說 (combat myth)。例如巴比倫的刻文傳說中的七頭海怪 (Tiamat) 為大神 (Marduk) 所殲滅;5 反映迦南文化的烏格列 (Ugarit) 文本中的七頭蛇 (YAM) ,6 亦有類似善惡爭戰的主題。至於希羅世界的神話故事裡,就有更相近主題。在希臘神話中,大龍 (Python) 因為聽聞女神麗桃 (Leto) 所生的孩子將會取代它管治特非 (Delphi),故追殺麗桃,企圖消滅她腹中的亞波羅 (Apollo) 。但在追殺的過程中,海神波西登 (Poseidon) 保護了麗桃,將她置於一個小島 (Delos),並且將之沈於海裡,直到大龍走了之後,讓她順利產下亞波羅。亞波羅其後果然殺了大龍並接管了特非。

表面上,在啟示錄第十二章中,部分主題與近東文化頗有相近之處,而希臘神話故事更與約翰所見之異象相近。但更耐人尋味的,是羅馬君王如何應用這個希臘故事。有學者的研究指出,好幾位羅馬君主自比為亞波羅,並以麗桃為羅馬城的守護女神,藉此確定羅馬和自己的政治地位和勢力。如果這個希臘神話與約翰的異象有關連的話,啟示錄所呈現的版本極可能是作者以普遍為人所熟悉的傳說,從根本地質疑、甚至否定羅馬的自詡和驕傲,因為真正的救主不是羅馬君王或任何勢力,而是基督耶穌;反過來說,逼害基督和祂跟從者的勢力,就是撒旦大龍的爪牙。

除了上述近東和希羅文化傳統,猶太經書裡亦有相關的怪獸,包括「大蛇」「大魚」「鱷魚」及其所象徵的埃及法老,這些正是與上帝為敵,逼害其子民的邪惡勢力。當然,至為明顯的呼應,是創世記第三章中關於蛇、婦人和後裔(小孩),甚至人類與大地之間爭戰的主題。

從以上討論可見,啟示錄第十二章的異象蘊藏兼收好些廣泛流行於古代近東或亞細亞一帶地區,豐富、相近而又不盡相同的文化傳統。作者通過這些古代讀者所熟悉的猶太或外邦傳統、主題和象徵,以獨特的信仰立場重新整合和縷述這些神話,藉此審視、安慰,甚者挑戰他的讀者。7 以上的背景說明,開啟解釋異象的鑰匙,就是不能不從猶太和近東文化著手。現代讀者如果想瞭解和詮釋這些經文,必須考慮啟示錄原讀者的背景和宗教文化;與此同時,經文內豐饒和複雜的元素,既不為簡單配對的約化解釋所限制,但也不容許任意穿鑿附會的寓意解釋。任何對經文詮釋和演繹,都應該兼顧遠古的處景和容納多元意義的空間。

註:本文摘自本社「明道研經叢書」,孫寶玲博士所撰寫的《啟示錄──萬主之主

1. 這方面的著作研究甚豐,這裡只以 G.K. Beale 的鉅著為例說明。Beale 的啟示錄釋義 G.K. Beale, The Book of Revelation, New International Greek Testament Commentary (Grand Rapids: Eerdmans, 1999),全書一千多頁,貫切始終地強調啟示錄背後的材料源自猶太信仰傳統。
2. 這以第十二章的討論至為明顯,參A. Yarbro Collins, The Combat Myth in the Book of Revelation, (Missoula: Scholars, 1976)。
3. 以 Aune 的三冊鉅著 David E. Aune, Revelation, 3 vols, Word Biblical Commentary, (Waco: Word, 1999) 為例說明。Aune 在詮釋經文時引用大量希羅或近東文獻印證推敲,與 Beale 的進路相互對照。
4. 如 Steven J. Friesen, Imperial Cults and the Apocalypse of John: Reading Revelation in the Ruins, (Oxford: Oxford, 2001) ,及 J. Nelson Kraybill, Imperial Cults and Commerce in Apocalypse, Journal of the Study of the New Testament, Supplement Series 132 (Sheffield: Sheffield, 1996)。
5. 這是巴比倫人對 Marduk 與 Tiamat 之戰和創造等的傳統看法。見 Enuma Elish 第一版的刻文,參 James B. Pritchard, Ancient Near Eastern Texts: Relating to the Old Testament, (Princeton: Princeton, 1969), pp. 60-63)。
6. 根據烏格列文本,YAM 是「扭動的蛇,是個七頭暴君」,此外更有將 YAM-Nahar 指為「狡猾的蛇」(Leviathan)。由此可見,YAM 或 Leviathan 跟啟示錄的「大龍」(撒但)一樣,都有七個頭。
7. 學者幾乎是一致地同意約翰以神話式語言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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